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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言文學到底是什么樣子?

互聯網 2021-04-20 01:44:54

接朋友邀請,還沒來及回答此題,就看到一個3000多贊的答案,寫得裝腔作勢,肉麻極了。這篇算是真正的“怒答”。

我在中文系,從本科,到碩士,到博士,也曾經給本科生上過課,出過題,改過卷,從未見過像那位答主那個腔調的人。

像那個答案里面,什么“從屈原、莎士比亞的浪漫主義到杜甫、白居易、托爾斯泰的現實主義……”之類,奉勸剛讀或想讀這專業的朋友,從進系第一天起,就把這種陳詞濫調給忘掉。誰要是敢在任何一個本專業教授面前賣弄這種話,對方對你“呵呵”兩下,都算禮貌的,因為從那一刻起,你已經不是他們眼中的可教之才了。還有什么見到女生吟兩句古詩之類,你酸不酸呢?中文系男生的形象就是你們這幫人敗壞的。

感謝那個糟糕答案的刺激,讓我鼓起勁寫本篇答案,憶念一下我多年歌于斯哭于斯的中文系,說一說博大精深包羅萬象的漢語言文學專業,有課,有書,有事例,有人,甚至包括考試如何考,論文如何寫。看完這個答案,等于提前體驗了這個專業。我不想只用冷冰冰的概括來描述這它,所以,邊講述邊評論吧:

大一,一般會接觸以下課程:現當代文學史、現當代文學作品選、文藝理論教程、現代寫作教程、現代漢語等等。其中現代寫作教程一般是個笑話,很多大學中文系是“別的課教不了的,去教寫作。”現代漢語課程,對將來想當語文教師的人,或許比較有用,不過包括我在內的絕大多數人是應付過去的。

和一般概念上的文學閱讀較近的課是現當代文學作品選和現當代文學史。這些課程可以很文藝很感性。

事例一: 當年教我當代文學課的女老師,年輕,衣著素雅,常瞇著眼,作“沈郎憔悴不勝衣”之貌。第一節課,她登臺:“給你們講什么呢?你們這幫小年輕……講愛情詩吧!”,然后,從“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講到“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精盤”、”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到現在還記得她的一句話,連當時的神情聲音都記得:

“李商隱把愛情的美和絕望都寫到了極致。”

后來才知道,那天她本想講作品選里聞捷寫于五十年代的那首愛情詩《蘋果樹下》,可終于快要講到時,下課了。

事例二: 大一時讀小說的人特別多。我當年最好的兄弟之一,姑且讓我用舊外號稱他一聲“猴哥”,大一時失戀了,失戀后,每天從圖書館里把大量的中國80年代以來的小說抱回來,抽著煙,一本本的讀,到后來,這類作品中稍微像樣點的,從二王、二張到賈平凹、莫言、余華、韓少功、張賢亮、張抗抗、王安憶、蔣子龍、柯云路、扎西達娃、路遙、馬原、蘇童、格菲……基本上沒有他沒看過的了。要聊起來,誰都聊不過他。但是,我們這幫哥們,跟他在酒桌牌桌上一般不聊這個,年輕人聊什么文學?聊戀愛多好。

當年常聽人說: “真羨慕你們中文系,看個小說也是學習。”這話用在大一時,沒什么問題,用在大二再往上,就不對了。

事例三: 我那時候的興趣在八十年代的詩歌上,從“朦朧詩”到“第三代詩歌”。我曾想自己編一部自七十年代以來的當代詩歌集。因為覺得比較通行的《朦朧詩選》、《后朦朧詩選》都有毛病: 偏重于名家,忽略了許多不出名的作者的佳作。

那時我干了啥?我每天去圖書館舊期刊部,把1976年以來的《詩刊》、《星星》乃至各種刊物一期期的翻,看中的就抄錄在本子上。長長短短數百首。我的寢室長把我的抄本復印了一份,不知后來保留了多久。

真是有趣呀!1976年首期《詩刊》上還赫然登著郭沫若批鄧的詞,而北島在那年寫下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3年后就在同一刊物上發表了。越想越覺得好笑。

一邊抄,一邊自己寫,發表過的級別比較高的刊物是《散文詩》。不過,選編也好,自己創作也好,后來都放棄了。大三時,我被當文學社社長的一哥們拉進社,在迎新會上冒充專家發言。跟新生交流時,很多人給我遞紙條,其中一張上寫道:

“請問你讀中文系后悔了嗎?”

說實話,今天看到這個問題,我瞬間想起了當年那張紙條。當時我的回答是:“我并非因為中文系招的人多才報它的,純粹因為喜歡。人總得做自己喜歡的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選這個專業。”

然后,出乎我意料,臺下幾十號新生一起鼓掌。我想,這或許說明,他們當時和題主一樣,對這個專業是心存疑慮的。我的話一定程度上打消了他們的疑慮,滿足了他們某種自我認同的需要。

這里引兩行黑大春的詩來緬懷下當年:

“啊,東方美婦人,統治睡獅和夜色的溫順之王!

在那楓葉般燃燒的年齡中,圓明園,秋高氣爽”

說回到漢語言文學專業上來,到大二、大三時,最重點的課程來了:“中國文學史”和“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這兩門課也是互為表里的。此外還有“古代漢語”、“西方文論”、“中國文化概論”、“文字學概要”等等。到這時,同學間的分化就越來越明顯了。我也是從那時開始轉向的,從偏愛現當代文學轉向古代文學。

順便說一句:《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和.《古代漢語》等經典教材都是繁體字,可我當年的同學中,有畢業當高中老師多年,看繁體字書籍依然嫌頭疼的,真是大可怪之事。

到這時候,聽課之類的比較自由,例如猴哥,他管你什么課,不想去時,就窩在宿舍照樣抽煙讀小說。去的時候呢?不管什么課,你講你的,我照樣讀我的小說。所以,猴哥雖然當代小說閱人,額不,閱書無數,但古代的東西就不大在行。

再例如我的一個女性朋友,L同學,當時天天看各種畫冊和藝術類書籍,后來碩士轉了藝術哲學方向,如今在某大學教美術史。

還有一個男生,天天抱著黑格爾、叔本華,以裝x大法把妹,我們都不愛理他。此人裝x到何等程度呢?大四我們外出實習,汽車上,路過一個鄉村,剛剛燒完稻茬,他對身邊的女生(并非他女友)說:“我真想帶本《莊子》來這樣的鄉間讀,我要心~齋、坐~忘!”

那么問題來了:在系里,這樣比較自由的讀書,和平時自己隨意的亂讀有什么不同?

答案是:

一,在系里有人能引導你讀,不會走偏,不會被一些很平庸的書限制了眼界還奉若神明。

例如我那位后來轉行學藝術哲學的女同學L,當時和我們一位教西方文論的C教授走得很近,參加他的讀書會,得他指點——文藝理論在很多領域里是兼通的。

順便一說: 我再沒遇見過比C教授更好更親切更熱心的師長了,現在很多學者懶于上課,而C教授每節課都樂在其中,學生們邀請他出席并講話的活動,也從不拒絕。

后來L同學讀碩士期間,有次打電話給C教授:“老師,我想把朱光潛的《西方美學史》撕掉。”

C教授: “那你就撕掉吧。”

去年見他出席某活動的照片,消瘦而白發蒼蒼,我不覺淚下。

我問L同學:“你后來把《西方美學史》撕了沒?”

她怎么回答的,我忘記了。

二,大學圖書館的便利,讓你能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書,例如很多不再版的書,例如一些有忌諱的書。

舉個例子:高行健拿諾貝爾文學獎,在社會上沒有太大動靜,而我們現當代文學方向的老師們都深受鼓舞,因為這是第一次由中文寫作的作者獲得此獎。那年我們的期末考題中就有一道論述題:請對比分析《等待戈多》和高行健的《車站》。

想看高行健的作品集,以及張承志《心靈史》之類如今不好買的書,大學的圖書館是個好去處。更不用說那些古籍刻本了。

還有一些同學,覺得自己活明白了,什么書也不讀,什么課也不聽。例如我隔壁宿舍某帥哥,每天的口頭禪就是:“這些有什么用啊!這這這些有什么用啊!現在是電腦的時代!”此人本科畢業四年后,考了計算機系碩士,現在在上海當贅婿,我祝他活得開心快樂。因為他除了不讀書之外,各方面都算是個熱心待人不錯的人,不過,我們時常受不了他,例如,他拿起一本提香或魯本斯的畫集,就會高叫道: “這些女人都這么胖,丑死了!”前面說過L女同學,有次對我說,在教室里,他過來聊天,她就躲了。我說:“小黃(我們對該男生的稱呼)還是很熱心的。”她答:“一個又熱心又啥都不懂的人,多累人啊!”

中文系還有一種學生,以女生為多,其特點是不大讀書,但每課必到,聽課用心,詳記筆記,考試高分。我們班當年有兩位這樣的大神,一姓黃,一姓張,兩人的筆記在系里傳為經典,被稱為“黃本”、“張本”。每到期末,很多臨時抱佛腳的同學去借來復印,據他們說,黃本的特點是詳盡無遺,曾有人從中讀到一句:“(老師講至此咳嗽一聲)”。張本的特點是簡潔清晰。所以,當時張本比黃本更受歡迎。

還有一種超級個性的人,成績身外物,復印筆記抱佛腳也不屑,自適其適最要緊。例如我那時的下鋪,身高185,體重212的籃球場“靈活死胖子”。每天至少六個小時在球場上,其余時間除了吃飯睡覺,都用來看黃書黃片和研究籃球雜志。還有一個瘦瘦的小鮮肉,比魏晉人還要逍遙放誕,在網吧過夜的次數比在宿舍還多。這兩個神仙,”畢業時都因八門課不及格,沒拿到畢業證。那胖子現在在做銷售,風生水起;那小鮮肉在做自媒體,據說很受中年主婦們歡迎,但是,看到他發出來的那些觀點,我沒忍住,把他微信拉黑了。恕我直言,很多自媒體,包括一些知乎大神的話,都常令我想起那個人,當然,比起本題下那個3000多贊的答案,還是要好很多的,至少沒那么酸。

說回到課程上來,大三以后,那種必修課漸漸沒了,選修課多起來。選修課以經典閱讀和本校專家的專門研究為主。假如一個學校的漢語言文學專業里有明清戲曲專家,那就會開明清戲曲研究選修課;如果有杜甫研究專家,那就會開杜甫研究選修課。這一類的選修課,遠比那些公共課要透徹深入。去聽這些課,也更能學到老師們的研究方法,感受到每位老師的獨特個性。

很遺憾,在我那個時代,到大三大四,很多同學對選修課格外敷衍。例如有一門“詩學與禪學”課,很有意思,學好的話,拿出來裝裝腔,也遠比一般人裝得專業。可惜,很多人選了又不去。到期末考試,題目就一個,論述題,一首謝靈運的詩,一首王維的“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要求從佛學的角度分析下。其實很簡單,謝靈運的那首是凈土宗思想,王維的則是北宗禪。而當時,有一兩個學生提前完成交卷離開,老師拿來一看,當時對大家大吼了出來:

“以后別說你們的禪學是我教的!什么‘謝靈運的詩富于禪意‘!謝靈運那時哪來的禪宗?我沒教過你們!”

我自己當時比較認真的兩門選修課,一是楚辭研究,二是史記研究。兩位老教授都是人品極好、個性突出、愛憎分明的前輩。我總覺得,他們的性格,也深深受到了他們研究對象的影響。

這里拿《楚辭》舉例,平常讀楚辭,欣賞即可,感受一下它“狂放激艷”的美就行。但作為漢語言文學專業的研究不能止步于此。說些最基本的: 湘君、湘夫人究竟是娥皇和女英,還是舜和“二妃”,還是單純就是湘水的男神和女神而已?《少司命》究竟是“人神戀愛”,還是單純的巫師降神之難?《哀郢》的創作起因,究竟是白起破郢,還是莊蹻暴郢?……近些年,學界更從《楚辭》本身的研究,細化到了“研究的研究”,例如:王逸的楚辭學研究、朱熹的楚辭學研究……等等,因為歷史上每位研究楚辭的人,其注解、闡釋本身凝聚著時代思潮和其本人的思想見解,是學術史的一部分,故也是加以研究的對象。

說到這里,我想應該比較明白了,漢語言文學專業的閱讀和研究,和平常欣賞文學作品,在最基本的文學鑒賞層面雖然相同(專業的人在組織鑒賞語言等方面“專業”一些),但專業的人必須超越這個層面。例如對六朝詩、王維詩里的佛學元素,絕不能僅以一句“富于禪意”充數,而要能夠通過對當時佛學的了解,透析其思想之源。說白了,讀王維不能只讀王維,得去讀禪學書。讀屈原不能只讀屈原,還要深入了解當時歷史。還要讀其他的著作,例如,研究《九歌》,起碼得了解一些神話學、民俗學,像《金枝》、《原始思維》等書也要讀到拉來就能用的水平。(古代文學讀到最后,拼的是史學、哲學水平)

到了大三大四,本科和碩士的銜接階段,此時會接觸到一些看似枯燥但比較有用的課程,例如文獻學、訓詁學、古文字學等等。這些東西,別說平人不大碰,一般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本科生都很頭疼。在這些課上,對你而言,“經典”不再是名家詩詞、“四大名著”、莎士比亞、百年孤獨……甚至不是史記、漢書、資治通鑒,而是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郝懿行的《爾雅義疏》、張之洞的《書目答問》……不過也不用懼怕這些,因為本科階段在這方面沒什么太大要求,而且如果相關科目為選修,你可以不選這類課。不過,如果你有志繼續讀本專業的古代方向的碩士、博士,這些課是很好的入門。到現在,我本科時代的教材,基本全不要了,只有朱東潤先生的《歷代文學作品選》和杜澤遜的《文獻學概要》始終留著。

我們這幫中文系的人也寫詩,新詩舊詩都寫,不過,不是為了酸了吧唧的裝b,只是作為一種生活小樂趣。在一些詩詞研究比較強的學校里,中文系這種風氣更濃厚一點。例如我一哥們,碩士讀的是浙大中文系,他們碩士期間一門跟唐詩有關的課,最后是讓每人寫一首七言律詩來評成績,我那哥們寫道:

“行處從來便是家,誰同執手到天涯。青衣落魄風吹雨,白馬銷魂鷗喚鴉。擊劍投書空日月,聽簫頌曲冷琵琶。醉中更向蓬山去,萬里江湖飛荻花。”

他那門課的老師給了他90多分,并打了個電話給他特別表揚。至于“遇見女生”就吟詩?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這種下作的習慣,頂多有些人會給女友寫一寫吧。

中文系的老師,以古代方向的為最好,根底深,性格中也較多古風和傳統知識分子的品格。甚至有點萌,這里舉兩個例子:

其一,某位老師,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一次講《昭明文選》里的某首詩: “這首詩真好,我來讀一遍吧!”陶醉般讀完之后,嘖嘖道: “越讀越好,我再讀一遍吧!”兩遍讀完后,“哎呀,我背會了!聽我背一遍吧!”……學生都在不出聲地笑。

其二,某老師,研究莊子,有一天,有個師姐在系樓遇見他,發現他走路姿勢很怪,忍不住發問: “老師您怎么了?”他如夢初醒般,答道: “剛才課后,有個學生問我《秋水》里面蜈蚣問蛇那段,蜈蚣靠那么多腿走路,蛇無腿而走路,都是天機自動。我突然想: 我是怎么走路的呢?自己從沒注意過,我的天機到底怎么動的?想著想著就特別注意了下走路的動作,注意著注意著就走成這樣了,還是天機自動好。”

到到大三時,每個人的未來選擇,基本上清晰了,我們那時概括起來就是“工作或考研”(保研的是少數情況,這里不談),可能到現在也還是如此。考研的人,到這時基本確定自己的專業目標了,是現代文學還是古代文學,是古代漢語還是古文字學,是古代文獻學還是外國文學……

大目標確定后,還需再選擇一下大體的努力方向,以古代文學專業為例,下分“先秦方向”、“魏晉南北朝方向”、“唐宋方向”、“元明清方向”等。據我所見,以選唐宋文學方向的較多。不過,真到錄取時,還要看導師的選擇和調劑。變動很大,尤其是選“唐宋方向”的。例如,我們大家都熟悉宋詞,但這些年下來宋詞研究的挖掘空間越來越窄,詞領域的學者們紛紛涌向清詞去了,所以,選的是唐宋方向,最后說不定論文弄的是明清。至于一開始選擇元明清方向的,一般不會被往前改,這點我可以肯定。

我認識的許多讀書很好、又深愛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人,考研時都栽在英語上了。例如前文說過的那個天天抱著黑格爾、叔本華的,雖然不喜歡跟他打交道,但必須承認他在一些方面讀書比我強,他現在是南方某所高中的小名師了。

還有一個特別值得一記的同學,不妨稱之為老劉。此人當年面相很顯老,以至于進教室時被大家誤當成講師。秋冬之際常穿一件外套,仿佛沒見換過。我們一開始覺得他迂腐、沒才氣,后來才發現這老劉在元明清戲曲小說類書籍的收集和閱讀上簡直是個神人!只要大陸或港臺出版過的,不論排印還是影印,他幾乎都有。現存的元雜劇,那廝在大三之前就全部買齊看完了。有時真是不得不佩服。悄悄說一句,他那時有個女友,一度鬧分手,后來她送了他一部很難買到的《姑妄言》,然后倆人和好了。可惜這個劉大神的英語實在太差,是那種沒救的差,所以,考研失敗,后來也是教高中。

我自己是在選楚辭研究課那會兒,夢想著將來讀先秦文學方向的碩士、博士;后來也就真讀上了。不過,并沒有繼續在《楚辭》上下功夫,弄別的去了。

本科時代還有足夠的時間廣泛閱讀,到碩士階段,閱讀范圍相對就窄了,尤其現在很多碩士兩年制的學校,對古代文學專業來說,太短了。

碩士的研究對象、論文題目往往已經很不親民,舉個例子: 前面說的那位在浙大讀碩士的哥們。他是唐宋方向——我猜讀到這里的朋友肯定能瞬間想起許多熟悉的作者名,不知有沒有人能猜出他的碩士論文研究的是誰。

李白杜甫?nono!晏殊歐陽修?nono!提示一下,是南宋。

南宋的話,陸游楊萬里?辛棄疾陳亮?范成大姜夔?張炎吳文英?不不,都不是,他研究的作者是南宋江湖詩人戴復古。

如果有朋友覺得戴復古太有名了,不算生僻的話,(畢竟戴復古有個名句“夕陽山外山”,被李叔同抄進了歌詞),那么我再補充一下:那哥們研究的不是戴復古的詩,而是戴復古的“詩論”。

再舉一個例子,這是一位博士,碩士時讀的古漢語專業,博士時來到古代文學專業,寫的論文卻是古文字學路線的,他研究的是這么個東西:

沒錯,就是“鄂君啟節”,他博士論文所做的工作,就是把有關這上面的幾段銘文的各家解讀匯總起來,比較得失,再加以自己的釋文和解讀,以及由此銘文可獲取的對古代歷史的新認識。銘文只有這么點,但他的論文裝訂成書至少有7厘米厚。

這哥們有個師弟在讀碩士,用同樣的路數在研究《天亡簋銘》,其中歷史牽扯到周宣王中興,去年他自稱累瘋了,發了條朋友圈: ”我要是死了,請記得我是死于宣王中興。”

我同一屆本科時有個同學,碩士讀了古典文獻學,畢業論文是唐代張說文集的版本研究。古代文獻學的路數和古代文學完全不同。如果是古代文學碩士論文寫張說,那么除了一定的歷史考證、版本考證外,還是以其作品為主。古代文獻學則不然,研究的是《張說集》在古代有幾個刻本系統,源流演變如何、哪些古代書目著錄過它們、現存刻本的產生、版式、序跋、流傳過程等等,總之,離“文學閱讀”已經非常遠了。

當然,也有比較大眾化的研究題目,例如跟我一屆讀博士的有個越南女生,她的研究對象是賈平凹。最離奇、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讀碩士時代的一個阿拉伯女留學生,來自阿爾及利亞,現當代文學專業的,問她研究哪本書,她回答:

“《紅巖》”

說真的,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么一個天天帶著頭巾的阿爾及利亞女生會跑到中國來研究《紅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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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更新。

因為接下來要說比較專業的東西,先講一個小插曲輕松一下吧。我讀博一時,宿舍樓和留學生公寓鄰近,一天,去了那個研究賈平凹的越南女生宿舍,幫她在網上登記一個什么東西。見她桌上有本越南語和漢語對照的詞典。她說: 越南人很多和中國人結婚的,她老公就是廣西人。

離開時,剛好她對面的韓國女生進來,看到我,問:“你是中國的?”我說是。

她興奮地問了我第二句,您猜是什么?

“你的乒乓球打得好嗎?”

……………

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碩、博階段都有必讀書目和選讀書目。這里不詳細列舉了。就我的經歷來說,是越往上,“必讀書目”越少。我們碩士時只有二十多種,博士時只有十幾種。

不要小看那十幾種,因為一上來就是《漢書》、《后漢書》。

我讀碩士時有個中期考試,決定剩下的學程里你是享受獎學金和生活補貼,還是交學費。(那時我讀的學校是獎學金制,一等獎學金每年15000元,二等每年13000元,三等每年3000元,其中10000元抵掉學費和住宿費,剩下的按月發放。這意味著拿三等獎學金的人要自己填上7000元空缺)。

考試范圍很窄,只有必讀書目里的五本書: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熹《詩集傳》、郭慶藩《莊子集釋》、洪興祖《楚辭補注》、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

100分滿分,我得了59分,是全專業第一。

看分數,似乎我們挺爛的,但是……了解了考法,您可能就不會覺得我們爛了。而且,因為我是裸考,沒有特別準備,所以一度在系里還很轟動。

50分的標點斷句,50分的填空。

在填空部分,我得了19分,是最高的。我記得我哥們考浙大那年,有個填空題目是依次寫出《莊子》內篇七篇的篇名,這看似簡單,其實很容易錯,因為《德充符》和《大宗師》哪篇在前,很容易搞混。再例如,本題下默認按質量排第一的那個答案里的那張圖,也弄錯了,把《莊子》里的《人間世》錯弄成了《人世間》。

我們中期考核時的填空題,要難的多,例如:從莊子里找了8則寓言,問我們分別出自莊子33篇里的哪一篇。

例如: 運斤成風出自哪一篇,屠龍之技出自哪一篇,“材與不材之間”出自哪一篇。(像“望洋興嘆”那種,大家都知道出自《秋水》的,是不會考的)

這三個的答案依次為《徐無鬼》、《列御寇》、《山木》。

可能有人會問: 這種考法,和理解莊子思想什么關系?太死板了。

但是您要明白,讀到漢語言文學碩士的人,要讓他們談莊子思想的話,逍遙齊物啊、有待無待啊、無用之用啊、心齋坐忘啊……誰都能侃侃而談,而且文采飛揚。很多網上國學民科津津樂道的東西,在我們看來只是常識,甚至連常識也算不上,只是穿鑿附會。所以,只有那種考法,能真正測出讀書程度的差異。

再例如,《世說新語箋疏》,考題才沒讓我們分析探討什么“魏晉風度”,什么清談,什么簡傲、任誕……因為誰都能就這些扯上一大篇。

我們當時的考題如下:

劉孝標《世說新語注》里所引“孟嘉脫帽”一事,引自哪本書?

其余的填空題,都是在那五本書里隨便找一句,讓我們默寫出下一句。

例如,《世說新語》里,“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那種耳熟能詳者是不會考的,我記得有一題是:

“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覽之凄然”的下面一句是?

答案是:“增伉儷之重”。

這是我那時沒有答出的題之一,悵恨很久。從那以后,再不輕易說我讀過《世說新語》。也正因此,看到類似那個三千多贊的答案中那種一提《世說新語》就“魏晉風度”,還沾沾自喜的,我就覺得不舒服。

順便一說:那時我們一般只在一種場合談“魏晉風度”——酒桌上。例如:某位教授喝high了,拉著另一位老師,姑且稱為W老師吧,朝向大家,笑道:“下面請W老師為大家表演魏晉風度!”意思就是,請W老師直接干一玻璃杯白酒或一整瓶啤酒。(聲明:這樣的場景不算多,必須跟老師熟到一定程度才得一見。)

繼續說回試題。標點斷句50分,我只得了40。原因是,那種斷句不是一般的斷句,讓我們標點的,不是古書正文,而是古人注文,注文里有對前人觀點的引用,有時引用里又有引用,一不小心,就會區分不清。在有限的時間里,犯些錯誤,也是難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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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時代比較熱鬧,碩士時代也還行,到博士時代,跟同屆其他博士的來往越少。很有趣的是:本科時代讀書少,大家卻喜歡在一起時談文學;碩士時和好友在一起偶爾會談;到博士時,除了師生之間和偶爾同門之間,反而基本不談文學了,讀書談的也不多。博士和博士間的關系,大都比較有距離。

回想起本科時代,那位后來讀了浙大碩士哥們老潘,和另一個哥們小趙,有段時間天天晚上談文學,都是小趙殺到老潘宿舍去,談到熄燈還不走。我記得有次他們爭論的話題是:《陌上桑》里的秦羅敷,到底是已婚還是未婚。換句話說: 詩中她描述的那位“夫婿”是真的,還是她虛構的。

老潘認為秦羅敷確實已婚,小趙則一口咬定未婚。理由之一是:詩中說“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可見秦羅敷還沒出嫁,還住在秦氏自己家。小趙道:“老潘你想想,要是秦羅敷結婚了,例如嫁給你了,詩里面還會說‘秦氏有好女‘嗎?肯定會說‘潘家有美婦‘吧!”且不論他們爭論的話題有沒有意義,這把我站小趙,并且很懷念那段單純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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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更新

這里說說題主害怕的“枯燥”的問題。所謂“語言學訓詁學特別枯燥”。

首先,請放心,如果不特意選擇相關方向,本科接觸到的訓詁學方面的內容,還是很少的。哪怕到了碩士、博士階段,也并不是人人都要精學。包括教授博導們,訓詁學不大通的也大有人在——研究的方向時代越靠后,就越不需要依賴訓詁。

以我個人的經驗,訓詁本身并不枯燥,枯燥的是“訓詁學”教科書和給本科生開的訓詁學入門課。

如果一上來就啃《爾雅》、《廣雅》、《說文》,也會覺得挺枯燥的。最好還是讀經典的古書古注,像《毛詩故訓傳》、《楚辭》王逸注、《左傳》杜預注、《孟子》趙岐注等等。這些看熟了,訓詁學的基礎也就有了,此時再參考《爾雅》、《廣雅》、《說文》等等,就會感覺輕松許多,再結合歷代學者特別是清儒的研究成果,那么,訓詁學的基礎就打得相當不錯了。

“訓詁”真的枯燥嗎?我舉個例子來給大家看看:

《詩經·關雎》: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對于“流之”的流,《毛傳》訓為:“流,求也”,到了宋代,朱熹則解釋為“隨水流而擇取之”(朱熹《詩集傳》不在手頭,憑記憶引的)。

兩相對比,《毛傳》的訓無疑簡明扼要,而朱熹的解釋更生動而富有形象感。如今我們解釋這個“流”,還是采用前者。這個流是求取的意思,而不是水流的意思。

朱熹自然也是明白這個意思的,那么,為何要他加上“隨水流”三個字呢?這是因為,朱熹雖然是理學家,但同時也是一位對文學之“美”很富有感受力的人,在他看來,加上“隨水流”三字,對詩句意境的感受顯得更加鮮活。

看到這一層,我覺得訓詁有時挺好玩。

古書的古注,真看進去了,經常會有些有趣的小樂子。例如《詩經·衛風·碩人》,就是寫那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女莊姜初嫁衛莊公時的詩,詩中有這么兩句:

“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鄭玄箋注道:“衛諸大夫朝夕者皆早退,無使君之勞倦者,以君夫人新為妃耦,宜親親之故也。”

看到鄭玄邊盡量保持嚴肅邊這么解釋這個事,真是忍不住想樂。再想到這里的“親親”不是我們今天說的“親親”,然而莊公要和莊姜“親親”則又必須“親親”,那就覺得更逗了。

再看朱熹對這兩句詩的解釋:

“(莊姜很美),(衛)國人樂得以為莊公之配,故謂諸大夫朝于君者:‘宜早退!無使君勞于政事,不得與夫人相親。”

不由得感嘆: 寫出這兩句詩的古人,多么有情致,多么細心;解讀這兩句詩的古人,也是這么深諳人情。所謂文學描寫永恒人性,我愿舉此為例。

研究先秦文學,訓詁是很重要的基礎,研究以后的文學,“訓詁”的作用就逐漸沒有那么重要了,雖然也不可全廢。如果方向是現當代或外國文學,那么完全不懂訓詁,也沒啥妨礙。

魏晉南北朝、唐宋等方向的老師教授們,很多終生帶著文藝氣質。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心態比較焦慮。一位研究明清戲曲的女教授,當時大概四十余歲吧,責我道:“你呀,應該多懂得欣賞身邊生活中的美!”說完,她跑到夜色中的一棵櫻花樹下,沉迷地觀賞了很久。

還有一位學霸級的教授,言必稱“江南”。他當年在江南某大學讀碩士,畢業后往北京尋工作不利,在北方寒冬中,一遍遍想起鄭愁予的“我打江南走過”。在他眼里,訓詁考據之類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在沉潛把玩中體悟古詩中的生命情懷,和人生中的詩情。

再舉個例子吧: 一位已經去世的學界老前輩,現在漢語言文學專業常用的袁本《中國文學史》中,晚唐詩有幾章出自他的手筆。我當年有幸聽過他的課,或許是他教過的最后一屆本科生。一次他為我們講李商隱的《回中牡丹為雨所敗》: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

只見他講著講著,突然從口袋里拿出一只“世紀聯華”的白色方便袋,兜了一袋空氣:“這就像朵飽滿的白牡丹!”然后,一點點把空氣擠去,“白牡丹”變作枯萎而皺巴巴的一團,他憐愛地看著,仿佛那真是雨中凋零的花,“唉,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啊!清醒時只見生命力漸漸凋謝,想做些美夢,也都被驚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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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更新

從舊影集里找到一張前面提到的那位C教授的照片,拍照人抓取的神情有點囧,不過,從動作還是可以看出他當年侃侃而談時的狀態:

這張照片應該拍攝于當年學校一棟很老的教學樓里,建筑是蘇聯風格,樓后有一排高大的水杉。樓里的設備很多年沒有更新,帶著一股陳年的味道。如今除了那排水杉外,一切都該已經大變樣了。在那樣的教學樓里,談著“為精英文化辯護”的事,真讓人想到一種從八十年代延續下來的理想主義。

這是C教授去年獲得某項頒獎時的照片,人真的是蒼老了。今天重看,又唏噓一次。想起他當年為我們講“小說的分析方法——以簡·奧斯汀的小說為例”時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據說,C教授當年下鄉插隊時,同隊有個女生,是后來的著名作家王安憶)。

我受C教授的指點不多,因為自己主攻的方向還是古代文學,而他的學術專長是西方文論。不過,像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萊辛的《拉奧孔》之類,我還都是在他的引導下讀的。

后來,博士一年級時,我去聽了了某位文藝學教授的課。是那種幾個人圍坐論道的小班課。那位教授也算性情中人,說到激動處,常用手捶桌。第一次課上,他談起往事,說道:“我有時覺得,我夠努力了,混得卻不如一些人!”捶桌一下,沉默片刻,又說道:“不過再想想,也沒什么,有些比我還努力的人,混得還不如我!”

對這位教授,我也佩服他在學生面前不遮不攔的作風,但是,和C教授等前輩比起來,總覺得缺點什么。所以后來也沒繼續聽他的課。他說想在家里開個讀書會,帶大家一起讀康德的《判斷力批判》,我也沒參加。

現在年輕一輩的學者中,頗有勇猛精進,在一些方面有突破的人,但是,其中有些人,常帶著某種傲氣、急躁感,和大多數前輩學者的虛懷若谷很不同。前輩學者自然有他們的傲骨,但是那是用在同行間的學術論爭上,而不是用在面對學生——尤其是本科生的時候。

我的碩士導師,一位長江學者,我很敬重他,但是,他有一點我很不贊同,就是從前給本科生上課時,常常怒罵道:“你們這些人,讀過什么書就是!”我覺得,剛讀本科的人,古書原典的閱讀肯定是非常不足的,但是這是時代和教育體制的問題。這時候更應該做的是加以引導,發掘其中的有潛力的人,而不是一再打擊。

有位學界老前輩,不知是否還健在,他在文革之后,每三年,只帶一個碩士生,精心培養。到徹底退休,一共也只帶了區區幾個人,如今,那些人中最差的,也是所在大學學科帶頭人級別的教授了。這樣的事情,如今再難有了。從前,有次陪導師去山東某大學開會,發現那學校某年輕導師竟然一屆帶了七八個碩士,令我們目瞪口呆。真的是批量生產啊!

我碩士時的導師,他讀碩士時的導師是位河北大學的老先生,老先生的碩士是民國后期讀的,導師是胡適。我的碩導常感慨:“如今開學術會議時,你們也見不到什么名人了,像我讀碩士那會兒,開個學術會議,就能見到唐圭璋、姜亮夫、錢鐘書……”

回想起來,現在學術界也確實沒有那個級別的名人了,與古代專業相關的,我見過的大大腕要數傅璇琮、裘錫圭、陳鼓應等人。其中傅先生真是樸實親切。裘先生似乎嚴肅了些,不過,同樣有種令人崇敬的內在氣質。至于陳先生,有個段子,我斟酌一下再考慮說不說。

另外一類“名人”,倒也見過一些,就是當代作家,王蒙、賈平凹……不過,體驗有些糟糕,因為頗有些現當代文學專業的年輕學者,在這類名人面前表現出一股諂佞之氣。前面說過的山東某大學,有一件令我尤其目瞪口呆的事情:該學校有一棟老建筑,是聞一多先生當年住過的,因此被稱為“一多樓”,樓前還有聞先生的塑像。但不知誰一拍腦子,給改成“王蒙博物館”了,里面陳列著王蒙的作品、王蒙的照片、王蒙的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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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更新

看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很感動,在此更新一些略感沉重的話題吧。

中文系的學者,很多人胸中都有塊壘,往大了說,有所謂“文化憂思與文明憂思”,往小了說,有對學校體制的不滿、評職稱的郁悶等等。

多年前,看過一篇文章,說某高校評職稱,倆人競爭,一個是曹雪芹,一個是孫山。經討論,大家認為:曹雪芹的《紅樓夢》雖然優秀,但不是學術著作;孫山的論文,考證嚴密,邏輯清晰……這次評職稱的結果,是曹雪芹再一次名落孫山。

而孫山的論文寫的是什么呢?是《論紅樓夢中賈府丫鬟的大腳與小腳》。

這當然是對漢語言文學研究中某些論文的一5種調侃。事實上,像曹雪芹這樣的大文學家真在今天,會被許多學校爭相聘請的。

例如八十年代那位寫《拉薩河女神》的先鋒作家馬原,后來不就當了某著名高校的教授嗎?

4不過,職稱真的是壓在許多學者頭上的緊箍咒,逼著他們去爭項目、搶機會,從前那種自得其樂的研究,越來越難了。

在我讀過的大學里,一個講師想評副教授,或者一個副教授想評教授,都要遞交材料,包括一份個人介紹,給已經成為副教授、教授的人評閱,由他們投票決定。

按照我碩導的說法: 那些一輩子只是個副教授的人,到校領導辦公室談事情,聲音態度都不敢強硬,“多可悲!”

每到評職稱時,講師們給副教授、教授們打電話,求照應;副教授們給教授們打電話、求照應,是司空見慣的事,評職稱成功的話,還會請客、聚餐。

對學者們而言,越早評上教授越好。我曾見某老師感慨道: “我慶幸教授平得早,不用看人眼色。”畫外音就是: 評不上教授,就難免要看人眼色。

5在碩士生之間,如果你的導師是教授、長江學者……我的導師只是副教授,多少有時也自己覺得沒面子。

每一年考碩士面試,通過的考生,除了學生的自己選擇外,一般比較優秀的會被教授們挑走,剩下的按方向分給副教授。

我認識一位同學,很想跟系主任讀碩士,然而系主任因為名額或別的原因沒有收。讓她去跟一位副教授,她不情愿,后來事情弄得非常麻煩。

因為我的碩導是正教授,因此,我曾偶然間在他辦公桌上看到一份某位老副教授的自我推介信。

那位老副教授,和我的導師同齡,比許多有權投票的正教授還要年長。另外,每次評選前,他從不打電話、托人情。

他的學術經歷比較坎坷。80年代時,他在復旦大學某位著名學界前輩門下讀碩士,意氣風發。

后來陰差陽錯,他去韓國留學了幾年。加上各種事吧。總之,90年代,當他想讀博士時,發現他想讀的那個方向,很難找到優秀又愿意收他的博導了。無奈之下,他跟隨一個已成博導的當年同門師兄讀了博士。

因為這一點,他的心境,恐怕外人很難理解。因為,在他碩士時師門的譜系中,他一下子從二代降格為了三代。

在平時,老副教授為人真的謙虛極了,脾氣也好極了。他的課上,曾有女生旁若無人地排出好幾瓶指甲油,孤芳自賞般涂著,絲毫不見他動氣。一次小班課,他講完后,讓大5家提意見,我那時年少自負,提了些今天回想起來非常幼稚的觀點,而老師竟然拿出一張紙,一條條記了下來,然后細心地和我討論。如今回想起來,很為自己當時的輕狂懊悔。

然而,他在自我推介中寫的話,我至今記憶尤新,非常的怨憤:

“回想當年,同門的碩士,除了我,還有誰不是教授呢?再回想當年我的同門博士,除了我,又有誰還不是教授呢?年復一年,我懷著期待坐在各位教授面前,可等來的只是失望。但請各位教授放心,我愿把這條板凳坐穿!”

那時,他已五十多歲,離退休越來越近。他評教授所缺少的硬指標,就是所謂“科研項目”。在如今的體制下,有論文和著作還不夠,必須“領導過項目”。這位老師非常奮激地寫道: “我確實沒有項目,但是,一個人不花國家的錢,堅持自己做研究,即使不值得提倡,總不該被打壓吧!”

這篇非常激憤的文字,放在我導師辦公桌上,他看也沒看。最后是被我保存了。那位老師的一個碩士生,剛好是我碩士時代最好的哥們,我拿給他看了,他很是唏噓。之前,他也曾因為自己的導師是副教授而心中敬意不足。

這位沒有項目的老副教授,其實是一位對學術、對文學、對教學都非常深愛并投入的人。有一天,他的學生,我那哥們興沖沖對我說,他旁聽了他老師參加的一場論文答辯會,那天老師盡情發言,指出的每一條問題都非常到位,他才知道雖然老師只是副教授,但學養如此之深。

后來,老副教授在58歲那年終于如愿成為了教授、博導,我們從心底為他高興。

關于他,還有兩三件印象深的事情。一是有一次我哥們因為論文的事去找他,他正住在學校招待所里,準備了一瓶水、一小筒餅干,一部《庾子山集注》,打算看到深夜。(我了解的中文系學者,幾乎沒有習慣在零點前睡覺的。)

二是他喜歡古典音樂,但從不對外人說,有一年他生日,我哥們打聽到了他這一愛好,想送他兩張CD,我幫忙選了一套巴赫。

三是……這位老師研究的領域,在古代文學界可算是一個偏門。但是,在那個領域里,他已經做到了最好。一次我哥們查資料,發現一篇日本人寫的綜述,里面提到這位老師的著作,認為這部著作堪稱該領域的巔峰。我哥們興奮地把此事告訴老師,老師本人之前竟絲毫沒聽說過。

那哥們后來非常后悔曾因為導師是副教授而看輕他,也常對我說起:說他從前沒有意識到,我們這些人,往往習慣了希望老師關心我們,其實我們何嘗關心過老師?老師們內心深處,何嘗不需要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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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5第二更

看到不少讓我推薦書籍的朋友,說實在的,這是件很難的事,因為漢語言文學包涵的內容非常龐雜。今天就先推薦一些古代方向的古籍版本吧。這里,我先把杜澤遜先生在《文獻學概要》里列的一個書目分享出來吧,然后我會做一些斟酌:

漾謙案:《詩毛氏傳疏》是好書,但不推薦一上來就研讀,因為陳奐的疏非常詳盡而繁瑣,沒磨出一定耐心的人駕馭不住的。對詩經感興趣的話,除了《毛詩正義》打底外,朱熹的《詩集傳》也應細讀,另外方玉潤的《詩經原始》也是很有特色的注本。如果是初入門,建議讀程俊英的書。

漾謙案: 公羊、榖梁都可以放一放,《左傳》讀熟是王道。杜澤遜先生這里推薦了楊注本。我覺得還是從杜注本入手較好。杜注本讀熟,再看楊注,要是想再進一步的話,那就是日本竹添光鴻的《左氏會箋》了。如果是初入門,可以用中華書局的“三全本”左傳。

漾謙案: 《老子》,這里杜先生只推薦了高明的《帛書老子校注》,不夠用的,起碼還應該添上樓宇烈的《老子道德經注校釋》。《莊子》的話,《莊子集釋》自然是經典注本,不過初學者不妨從陳鼓應的《莊子今注今譯》讀起,只是不要被它限制住就行。《楚辭》,杜先生推薦了《楚辭補注》,實則朱熹的《楚辭集注》也很好,汪瑗的《楚辭集解》也很有特色。當然,初入門的話,可以買本中華書局“三全本”先熟悉熟悉。

杜澤遜先生的這個書單,下線劃于南北朝。因此沒有隋唐及以后的作品。這是有緣故的。具體等有時間了再解釋。不過,南北朝的名著,我想補充推薦《洛陽伽藍記》。

另外,大家會發現,這個書目里沒有名聲很響的《戰國策》。主要因為第一戰國策的內容很復雜,真偽雜糅。第二戰國策至今沒有一個完善的精校精注本。非常想讀的話,把諸祖耿先生和范祥雍先生的兩種版本參照起來讀會好一點。

還有很多人感興趣的《山海經》,我已經在評論里回復過某位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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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5第三更

傍晚,微雨,散步片刻,突然想回憶一下幾位女老師。

第一位,就是本回答開頭提到過的,那位第一節課給我們講愛情詩的年輕女老師。她還曾拿了碟給我們全班人放《活著》。當然,要寫作業。今天想來,她本意應該是讓我們把電影和原著對比分析。可惜我們那時太稚嫩,大家都寫成了感性的影評。

我在初一的時候,從家里的一本老舊的文學雜志中讀到過《活著》的后半部分,看得頭暈,看到人一個個死掉,最后剩下孤零零的老頭,真是滿心凄涼,快成心理陰影了。我到現在依然覺得,余華那時在故意用“冷漠敘述”來玩弄殘酷,后面兩三個人的死掉,并沒有情節發生的必然邏輯,說白了,就是作者故意要他們死掉。從這一層上,《活著》那部電影很多方面比原作好。余華的書里《許觀三賣血記》,無疑應排在《活著》之上。至于《現實一種》,我們當年當笑話看的。

回到我小時候,那時看完《活著》,頭暈腦脹,很不愉快,幸虧同刊在后面有一篇陳染還是那位女作家的短篇。比較了解陳染那批女作家的朋友都知道,她們當時玩出了個“身體寫作”。我看到的那篇,通篇講的就是女主“水水”和丈夫在床上一夜間的事。看得我臉熱心跳的。故事結尾我還記得,水水早晨站在陽臺上,看一名女青年從樓下走過,那女青年的衣服前面用英語寫著:“ I 'm a virgin”,背后寫著另一句:“That's the past.”結尾一句:“水水的早晨不再年輕。”

第二位女老師,教我們“美學”,長發,氣質非常秀美,但聲音很小,常聽不清講什么。我們那時用的美學教材很糟,完全是庸俗化了的馬克思主義。所以,那門課我很少去。不過,有件很好玩的事,我是直接找1當事人核對過的: 一次課間休息,這位美學老師走到一位女同學身邊坐下,說道:“我注意你很久了!”那女同學突然呆住,尋思著自己是聽課不認真還是怎么的被發現了嗎?此時,只見那位美學老師天真地笑了起來,用手掩著口: “我發現你的眼睛好迷人……”

這大概是那名女同學大學期間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贊美,所以幾年后我問起這事時 她還非常開心。

第三位女老師教我們外國文學史,從古希臘時代到浪漫主義時代的部分。那時大約30歲,黃色長卷發,生氣時很兇。很多男生有點怵她,叫她金毛獅王。

我和金毛獅王很投緣,從她講荷馬史詩,表示“赫克托爾很偉大”開始。直到今天,我依然崇拜不起阿喀琉斯或奧德修斯那種角色。金毛獅王在課上為我們朗讀羅念生譯本《伊利亞特》,選的就是赫克托爾和妻兒告別那一段,讀完后,喃喃重復著:非常偉大,非常偉大。

一次,講完莎士比亞后,她選了一個下午,讓幾個作業做得比較好的同學上臺談談對莎士比亞的幾大名劇的看法,她自己拿了dv在下面拍攝。我當時被她選中談《羅密歐和朱麗葉》,當時我說了些啥,都不記得了,不外乎是些年少輕狂不成熟的想法吧。

有一次,她似乎對我很生氣,因為一份作業,我拖了三周才交給她。她氣憤憤地說:“等著扣分吧!等著扣分吧!”可作業發下來時,卻見她給了滿分。在后面加了幾行批語道:

“康德說:'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你頭上星空已經燦爛,為何不加強些內心的律令約束?”

這份作業,我保留了很多年,忘記什么時候失去的了。

學年終了,她的課程結束了。某天傍晚,她邀了我和另外兩名同學到她家喝茶,給我們看了她剪輯好的那次談莎士比亞的錄像。那天我們三個不懂事的學生,在她那里聊到很晚,喝掉了她好多壺茶,還害得她老公只能一個人進臥室呆著。其間,不知我說了段什么話,她笑道:“我在想,說不定哪一天,你會不會穿著長袍馬褂出現。”

如今,回想這些往事,我忍不住會想念她,如果有機會,我想穿時髦一些再去看她,絕對不穿長袍馬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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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6更新

破千了,感謝大家。這里和大家分享一點買書的事吧。

買書,在起初,還沒有版本意識的時候,難免會買回一些比較水的書。或者,買古籍類,書好書,但買來的不是好的校注本;買外國作品,買來的不是好的譯本,對愛書者來說,這是一個必經的階段,難免的“交學費”過程。

在知乎上常看到推薦書的回答,說句心理話,很多高贊的薦書貼,是很難令人滿意的。

分享幾張我的部分存書的圖片,下面幾張是從前住博士宿舍時拍的:

下面幾張是家里的:

還有幾個書櫥,堆得比較雜亂,就不上照片了。順便說一下:我在我的博士同門中,買書是倒數第二少的。至于導師們的藏書量,那是可怕的。而且,他們沒有任何雜書。

比較好的書,特別是古籍類,一般還是多備幾個版本比較好,例如《左傳》,我一般是把這三種對著讀,還有《左氏會箋》、《左通》、《左傳記事本末》等等,都可以參照著讀:

評論區里有朋友提到古籍影印本,我認為臺灣藝文印書館印的總體最好,下面分享幾種:

說到買書,又回想起當年同學老潘的事,他那時買書非精裝本不買,“看著就典雅”。后來,他把書運回家,老家是鄉下的舊房子,陰暗潮濕,一年后,全都霉掉了。再后來,他在外地時,老爸(文盲)全部給他賣了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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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說一說本專業擇校和報考的問題,然后著重談一談關于考研的事情。

關于本科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擇校,我發現本題下面某答案,有人似乎卯足了勁想在這上面掙筆錢似的,連“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其實事情哪有這么神秘,哪些學校的這個專業強,不但圈內人很清楚,外面人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本專業比較強的學校,就是上表中的這些,評估檔次在同一檔的,排名不分先后。對于已經錄取本專業的朋友們,如果表格中沒有您所在學校的,也不用灰心,考研時考個B以上的學校就行了。如果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沖擊一下更高的也沒問題。

可能會有朋友擔心自己本科的學校不夠知名,怕在考研時受到歧視。我想說的是: 影響不能說完全沒有,但遠遠沒到決定性的程度,更不能成為沮喪的借口!這里舉幾個我身邊的實例:

1.我的一個博士師弟,本科讀的是阜陽師范學院,然后碩士、博士一級比一級高。我覺得,以他的水平,將來的學術成績肯定比我強得多。(不過悄悄說一句: 那小子到現在還從未戀愛過)

2. 我的碩士同門,非常厚道的山東兄弟,五官組合起來像個“囧”字。我從未見他讀過詩詞。碩士時,幾個哥們聚餐,玩詩詞接龍罰酒,特許他不說詩詞,說四書五經的句子。例如,“雨雪紛紛連大漠”,正常自然會接“漠漠水田飛白鷺”什么的,但特許他接“默而識之,學而不厭”……

這哥們本科在哪兒讀的呢?云南大學麗江學院。請看,不是“云南大學”,而是它下屬的“麗江學院”!如今呢,他也已博士畢業,在河北某高校教書了。

3. 前面提過的那位女生L,她的同鄉一男生,身材矮小,其貌不揚。本科讀的學校是“蕪湖師專”(安師大蕪湖師專教學部)。考研時,他想考廈門大學哲學系劉小楓教授。劉教授在中國哲學圈的地位,不了解的同學可以查一查。結果是: 雖然沒如愿被劉小楓教授招入,但還是成功考取了廈門大學。

說白了,成績和實力是根本。本科學校好,固然能獲得更好的外部條件,但中文系這個專業的特點就在這兒: 什么都取代不了你自己的讀書。

這里說說中文系考研的關鍵:

學好英語,學好英語,學好英語。太重要了,不得不重復三遍。我前面已經說過,我認識過許多這專業讀書超級好的人,考研就卡在英語上了。還要記住一點是,考研英語是一種中國特色的應試英語,得根據試題特點作針對性準備。我本科時專業強,但英語差。最后半年瘋狂做了800多篇閱讀理解。最后在作文只寫了四行的情況下,考研英語71分。專業課方面,牢記三駕馬車:(1)“文學史”和作品選。古代文學方面,把游國恩本和袁行霈本結合著看熟。游本雖然許多觀點陳舊了,但條理最為簡明。袁行霈本第三、四兩冊尤其是第四冊有些章節廢話太多。復旦的章培恒本拿來參考,不用太細讀。現當代文學史,謝冕、洪子誠主編的那部,再加上錢理群先生的《現代文學三十年》,夠用了。外國的話,鄭克魯主編的《外國文學史》看熟,多注意西方文學,兼及日本,其余的如印度文學之類能做到關鍵名詞的解釋就行了。(2)文學理論。郭紹虞的《中國文學批評史》有些舊了。參考張少康本一起讀,也差不多夠用了。還要選一兩部古代文論選來讀一下。對其中的名篇如《毛詩序》、《文賦》、《典論·論文》、《詩品序》等等,做到能背出關鍵段落甚至全背。西方文論盡量了解一些。朱光潛的《西方美學史》雖然老,但還是比很多新的出版物好用。文藝理論的話,童慶炳的那本教科書,還應看看。(3)現代漢語和古代漢語。這里先不展開說了。

對中文系本科生而言,這些都會有課程,有老師講解,但關鍵還是課后的反復閱讀,徹底讀透這些書。只要反復重溫,這是毫無難度的事情。

3.重要學術著作的閱讀,不同的學校,會根據本校特點列出一些著作。例如浙大要考他們的古代文學的話,徐朔方的《論湯顯祖及其他》和吳熊和的《唐宋詞通論》總是要看的。考研除了前面說的那些基本專業課知識外,至少還應該多了解一些學術著作和作者。此外還應知道有哪些重要的全集、選集,其編者注者為誰。最基本的像《元曲選》的編者臧懋循、《先秦漢魏南北朝詩》的編者逯欽立、《全宋詞》的主編唐圭璋、《離騷纂義》的編者游國恩、《楚辭通故》的著者姜亮夫、《宋詩選注》的選注者錢鐘書,等等。不要小看這些基礎的知識點。我同屆碩士的一哥們,初試本來第四,面試時一緊張,把《全宋詞》主編唐圭璋說成了“唐璋圭”,最后雖沒落榜,卻被打到了第十四,沒拿到獎學金,變成了自費。

4.原典閱讀。這不僅對根本實力的提升最有幫助,而且在碩士面試中起著極為關鍵的作用。具體如何操作,待下次更新時詳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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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8更新

接著說關于原典閱讀的事情。

這些年來,較有實力的學校中文系,開設的原典導讀課程越來越多了,其原因大概是前些年在碩士、博士招生中,發現太多考生的原典閱讀量非常的不足。

每一次碩士、博士面試結束,導師們都難免搖頭唏噓,說考生們功底薄弱,大都是應試型人才。

中文系面試的一個關鍵保留程序,就是問你喜歡哪位作者,讀過他什么書,然后為了驗證你是否讀過,會讓你試著說出其中一些內容。真讀過還是假讀過,開口便知,瞞不過他們的。

在這種問答中,必須要有一定的版本意識。外國文學,能讀原本最好,譯本的話要確定何人所譯、何社出版。(最普通的例子:《枕草子》讀的是周譯還是林譯?《茶花女》讀的是王振孫譯本還是鄭克魯譯本?《神曲》讀的是田德望譯本還是朱維基、王維克等人的譯本?讀的是《追憶似水年華》還是《追尋逝去的時光》?……)

古代文學則更復雜,一定要選擇精校精注的權威版本。

這里提醒一下還不太了解的朋友們: 在那種場合,對于比較經典的古書,說自己讀過時,不能只光禿禿地說個書名,例如“我讀過《論語》”、“我讀過《世說新語》“……這會給人一種外行的感覺。

最好的回答方式是:“我讀過劉寶楠《論語正義》、程樹德《論語集釋》”、“我讀過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徐震鍔《世說新語校箋》”……當然,不是說說了事,要真讀過,最起碼是翻過。

這里講幾個真實段子:

我讀碩士時的一個博士師兄,姑且簡稱他為P,面試時,因為一個回答,至今一位當時在場的老師提起,就會說: 真爛!

當時是情形是這樣的:

某老師問: 你喜歡讀什么古書?

P答: “史記。”

某老師問: “讀的哪個版本?”

P答: “岳麓書社出的版本。”

這就慘了,作為一個考博士的人,說出這樣的答案,功底立馬就被看扁。正確的說法,起碼是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本,或者是汲古閣本、黃善夫本、武英殿本,哪怕最基礎的,也要說中華書局顧頡剛標點本。

當然,無論說哪一本,你必須看過,不然,老師問出破綻,會更出丑。P師兄應該是真沒看過,所以老實回答說岳麓書社出版的,好在那年沒什么人跟他競爭,所以還是被錄取了。不過,老師不看好他,在師門里他也沒什么存在感。

有一個女生,考碩士,問答中自稱愛讀《紅樓夢》,老師問讀過什么版本,她卡殼了,最后不知錄取了沒。所以,想拿《紅樓夢》說事的話,至少應該了解下上海古籍出版社點校的“三家評本”(其中一家是用易學研究紅樓夢的,魯迅所謂“經學家看見《易》”)、人民文學出版社影印的“脂硯齋本”(包括庚辰本、甲戌本等等)、程甲本程乙本……(這些在紅迷眼里都是常識,我就不再多說了)

在古代文學這塊,因為報考唐宋方向的人最多,而且“面試要背詩”這條外傳得比較廣。不知啥時候開始,女考生中流行起了背《長恨歌》。某一年,某老師對我說: 下午碩士生面試,前后三個背長恨歌的,聽得真是徹底膩煩掉了……

背長恨歌更像是一種投機。其實,如果真的積累不夠,需要在最后幾個月里抱佛腳的話,倒不如選兩部唐宋人集子的有代表性的注本,連正文帶注釋,完整地讀熟。中華書局的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和上海古籍的古典文學叢書里,這樣的集子很多,如果能精讀其中幾部,再拿古代刻本或影印本對讀一下,效果就很不錯了。

例如,喜歡宋詞的朋友,可以嘗試把中華書局本《姜白石詞箋注》和上海古籍的《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讀熟,再和“四部叢刊”里的《白石道人歌曲集》對勘一下。

對于其他方向、其他作者、其他古籍,以此類推。

如果平時積累扎實豐富的話,許多東西已經在從容的記憶和變成常識,不需要特意再為面試突擊的,積累的方法,說白了就是,原典拿來,一本一本的讀。

讀古人詩詞集時,選一些古人的詩話詞話配合起來讀讀更好。何文煥的《歷代詩話》備一部在手頭,總是不虧的。像《滄浪詩話》、《詩式》、《文鏡秘府論》等等,都該找來看看。

說回到讀唐宋集子。我個人比較建議選杜甫,因為杜詩的注本多且易得。仇兆鰲的《杜詩詳注》太過浩博,能把初學者嚇退的,當然,真能讀熟并展示給導師們,這是一個很重的砝碼。比較簡明的是《錢注杜詩》,然后《讀杜心解》和《杜詩鏡銓》也各有長處,個人推薦《讀杜心解》,因為此書確實優點不少,而且,對于它,有些自己的回憶在里面。下次更新時再說吧。

分享幾張我朋友圈里幾位教授副教授的日常

(北大這位副教授,竟然也弄錯了莊子的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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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干了件錯事,一時看錯,在另一篇關于秦始皇的回答下,把一個不懂裝懂的小人討論了很久,最后發現他就是個杠精……耽誤更新此貼了。不過,更沒料到的是,在我拉黑他之后,他竟然跑到這個題目下面來掛我,真是別惹小人。如果有朋友點開了他掛我的那篇回答的,可以看看我在那回答評論中發的原貼鏈接,看看我和他整個討論過程。我去懺悔一下: 不該與不可與言的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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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更新

昨天下午,因為被一個杠精纏上,耽誤了時間,且稍稍影響了心情。現在想想,他和我抬杠中的一段對話,剛好可以拿來談談讀書。而他所表現出來無知的自信,堅韌不拔的糾纏能力,也可作為現在網上一類人的樣板。正好給朋友們看看,尤其是中學生朋友們,不要被這類人騙到或唬到。

當時在討論中,我指出他對漢朝學術的發展太不了解。于是,他突然開始指導我讀書,可能是因為他之前看了本《春秋繁露》的緣故。

他在不了解我讀書狀態的情況下,徑直認為我沒有讀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這是許多網絡國學民科的特色。我于是這樣回復

然后,他瞬間不再裝腔,一種奇怪的輕薄語氣出現了:

這里說明一下: 黃震是宋代學者,代表著作有《黃氏日抄》等等。他對于《春秋繁露》的看法,是所有看此書的人共知的常識。而且,黃震的看法,也非獨創,是由宋代程大昌、朱熹等人的說法演進而來。但若細說起來,話就長了。而此君突然拿來給我命題,他非我師長,我何苦為他做這簡答論述?所以,只說說我讀過的幾個《春秋繁露》版本便可。

在我打算回復的同時,此君的逼問過來了:

如何?乍一看很嚇人吧,但正是這段話,暴露了此君的裝腔作勢。

首先,前面列舉的那些古本,他是不可能買到的,連下載到也很危險。各位有興趣的,可以到“國學數典論壇”或其他資料豐富的論壇上搜一下。看能否找到。所以,唯一讀到的可能,是到大圖書館直接讀刻本(或縮微膠片),換句話說,這些版本,此君并不曾看到過,不過呢?任何一本點校本《春秋繁露》的前言中,基本都會提到這些版本的名稱。所以,他拉過來做虎皮而已。

那么,有沒有可能是他走訪圖書館,遍閱了這些刻本呢?絕無可能。因為他那段話中一個致命的錯誤,暴露了他基本繁體字的閱讀能力,都有所欠缺。沒錯,就是最后那句《漢魏業書》如何呢?”

歷史上從未有過《漢魏業書》這東西,只有那套挺有名的《漢魏從書》,繁體字作《漢魏叢書》。此君不認識“叢”字,認成了“業”字。

到此時,我已經非常后悔和他進行“討論”,不過,話已出口,還是有必要把我讀過的《春秋繁露》版本說一說的。所以我這樣回復:

由這里,說說中文系古代文學方向讀原典的選擇問題。大家知道,一般意義上,古代刻本中的宋元本書,是被視作“善本”的。因為珍稀、刻得漂亮,相對于后來的一些版本訛字少,所以古代藏書家和今天的圖書館都極力寶藏。然而,最適合我們自己讀書的好版本,卻未必就是這些。我們應當選擇的,是那些比較權威的“精校精注本”,因為里面凝聚了前輩頂尖學者的研究成果,對勘了各個傳本的文字,疑難之處有教為精當的訓詁和釋義。

例如《春秋繁露》,我舉的《皇清經解》中的凌氏注本,是此書現存最早的注本。蘇輿的《春秋繁露義證》,則是到目前為止最詳實的校勘注解本。那位杠精賣弄出來的那些古本名稱只是名稱,《春秋繁露義證》則把多種古本中的各處異同、前人的校勘成果和撰者自己的心得都匯聚在了一起,細致到某一字在某個版本中提不提行都有標明。讀此一本,等于間接了解了各古本的特色。至于注釋引證的豐富,更不用說了。

而之前那些古本,雖然精粗不同,但都是白文,有的有校勘,但均無注解。它們在今天學術上的意義,更多就是在校勘方面。如果是個人閱讀,汲取知識,則《春秋繁露義證》一部足夠。因此,我說: “如果不想專門校勘一下此書,我也不會專門去尋那些古本的。”

看過《漢魏叢書》(就是那位杠精認成“漢魏業書”)的版本,則是因為我自己從前買過一部縮印版《漢魏叢書》而已。

如果那位杠精真懂這些的話,我發出上圖那些回復的時候,他就可以停嘴了。然而,他如此回復我道:

他大約是因為被我發現不認識“漢魏叢書”的叢字,有點惱羞成怒了。這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而且口吻輕薄。

所以我回復道:

如果是正常人,此時更可以打住了吧,然而,杠精不會停步,他們的大法之一是便是“轉移話題”:

他這話依然語無倫次,例如這后面一問,正確的表述應該是: “《漢魏叢書》里的《春秋繁露》,用的哪兩個本子互校的?”

看到這個問題,我真心已經無力回答,因為這問題本身就是錯的。錯得很離譜。

因為什么呢?《漢魏叢書》一共有三個刻本,刻者先后分別為程榮、何允中、王謨。而其中無論哪一刻,都不存在“用哪兩個本子互校”《春秋繁露》的問題。

后來,我終于意識到: 這個傻問題,源于該杠精對《抱經堂叢書》本《春秋繁露》校勘過程的誤讀。這個版本,算是無注本中比較好的一部,用“聚珍本”作為底本,參考明朝嘉靖年間蜀刻本,以及程榮、何允中的兩版《漢魏叢書》本,最后校訂完成。因此,談起這一版時,一般會說“參以程榮、何允中兩家本”。該杠精讀不懂這一過程的意思,才會問出“漢魏叢書里面,用的哪兩個本子互校的?”這種沒頭腦的問題。

另外,因為他提到了《尚書》,在此就順便說說《尚書》宜讀哪個版本的問題吧。只是順帶一說:

對《尚書》有興趣的朋友,我推薦以下兩個版本: 1.屈萬里《尚書集釋》,中西書局出版,此本比較物美價廉。而且,屈萬里先生是我博導的導師的導師,我能不力薦嗎?2.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這是公認的權威著作。

不過,怕讀《尚書》的朋友們也請放心,此書,即使您上到古代先秦方向文學碩士,不讀它,也不影響學業的。

再給大家看幾段那位杠精的表演吧,這是在我指出他錯把《漢魏叢書》說成《漢魏業書》之后:

前面兩條非常有意思,該杠精表示他不是說錯,是故意把《漢魏叢書》說成《漢魏業書》來釣魚,因為他認為我會說《漢魏業書》。說實話,我在覺得他可笑之余,又為當今小青年中有這種人感到恥辱。

到第三條,他真是令我徹底目瞪口呆了。他想對我說《尚書》里的《召(shao第四聲)誥》,卻連“召”字在這里的讀音都不懂。但凡知道的話,是無論如何不會把“召誥”打成“詔誥”的。而且,他又繞回到開頭那個“黃震”的問題了……面對這樣的人,這樣的態度,我實在有些無話。

最后,我把他拉黑。不想如此一來,此人惱羞成怒,截取我的那篇回答以及他和我“討論”的一些話,刻意曲解,斷章取義,在不同的題目下面作答,質疑我的水平。在本題之下,他也這么做了。不過,我已把我那篇答案的完整鏈接,發在了他攻擊我的答案的評論里,如果有朋友感興趣,不妨看看。

雖然遇到這種人,難免不太痛快,不過,能借此機會和朋友們分享一下讀書,還是很開心的。不過,《春秋繁露》這書吧,如果不是對董仲舒和西漢那段思想史特別感興趣,不讀沒關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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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第二更

煙·歌·單身

本科時代,我有一位“分給我煙抽的兄弟”,就是本答開頭部分提到的那位“猴哥”。他不在我上鋪,在我的對門宿舍。

猴哥其實一點也不猴,身體極其強壯,到體育場上,雙肘掛上單杠,可以隨心所欲地轉個幾十圈。叫他猴哥,是因為他姓侯。

猴哥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遞我煙的人,那時我完全不會抽,本科四年,每次從他手里接過煙,點燃,我都是吸到口中再吐掉。他家鄉生產一種小雪茄,家里親戚的親戚和某位系領導有點關系,每逢開學,總讓他兜幾條過來,找那領導聯絡聯絡感情。猴哥不屑于此,總是自己讀著小說享用掉,偶爾會分我幾包或一條。

于是,某些夏夜里,我下鋪的大胖打球去了,另幾個用功男照例去教室或圖書館。(對他們,大胖曾評價說:“明明是個人,活成了跟個鐘似的。”)我獨霸寢室的時候,邊就著瓜子花生、一罐啤酒,一支小雪茄,躺著看《古代漢語》。身邊墻上貼著我的剪紙,和對門余大秀才寫的毛筆字橫幅,是《水滸傳》里快活林酒坊的著名對聯:“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對面猴哥宿舍的墻上掛的也是余大秀才的書法,李清照的詩:

“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后人愁。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

那些日子里,我覺得小雪茄的氣味和五香花生混在一起,特別美;《古代漢語》的文選部分很逗,尤其是《左傳》中的幾篇,有時會看得笑起來。大胖打球歸來,見狀道:“我靠!頭回見有人看《古代漢語》還能笑。”

大學四年,幾乎一直不會抽煙,從猴哥手里接過來的,基本都浪費了。后來是被一個歷史系男生教會的,見我學會后,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很多年后,當孫某在病床上被肺癌折磨得死去活來,他會回想起我教會他抽煙的那個下午。”

考碩士,面試時,在座有位年近六十的女老師,稱她為禾老師吧,是民國名門之后。據說,因為戀人死于文革,故而她終身未婚。

那一天,禾老師問我,喜歡古代的哪位詩人或詞人,我答: 詩人是杜甫、李商隱;詞人是辛棄疾、姜夔。

她說: 你喜歡李商隱的話,就一定會喜歡姜夔。

然后她問我: 你讀杜甫詩的哪個版本?

我答: 浦起龍的《讀杜心解》。

她問: 杜甫的詩里面,你覺得最能代表他詩史風格的是哪一首?

我答: 《北征》。

答完后心里就有些虛,因為《北征》非常之長。比《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還要長許多。《五百字》我能背整首,《北征》還做不到。不過,我不想說《五百字》或三吏三別,因為怕這樣說的人太多。所以,就賭上一把。

禾老師說: 那請你背一段《北征》里你最喜歡的段落。

我頓時輕松了許多,就背了以下這段:

“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背完后,禾老師說道: 這不是《北征》里的。

我愣了一下,答道: “這是《北征》的。”

禾老師說: 你能不能背另一段,就是浦起龍評論為“拉雜寫來……”(她背了《讀杜心解》中的一整段評語)的那一段。

我知道她是想讓我背杜甫返家和妻兒團聚的那一段。不過,不知為何,我當時沒有背。或許是因為她方才說我背的那段不是《北征》里的,我有些賭氣吧。

不論如何,順利錄取了。

兩年后,在一次四大桌人的宴會上,我坐在禾老師旁邊,大家都喝開心了,那天做東的白教授,已經唱著德國國歌,跑到鄰桌敬酒去了

白教授很崇拜朱熹,而禾老師則說她更喜歡王陽明。白教授認為陽明學派的人學問空疏,禾老師則說她覺得讀王陽明的書,能給她一種精神上的啟發和張揚感。

禾老師抽煙,我遞給了她一枝。我那時只抽八塊一包的雙喜,禾老師說她在家也抽這個。她說起施蟄存先生,說施先生在世時不抽煙,只抽雪茄。我不禁想起當年魯迅罵施先生為“羊場惡少”的事情來。

“你要是再早一些年來,就能見到施先生了。”她說,像是在回想某個時代。

我說起面試時背詩的事情,問她為何說那段不是《北征》里的。

她說: 那段不是《北征》里最好的。

那天,我跟她合唱了許多首老歌,沒有伴奏,對面的師兄師妹拿筷子敲杯做節拍:

“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

不平靜就像我愛人,那一顆動搖的心……”

“五百年,桑田滄海,頑石也長滿青苔,長滿青苔……”

前文提到過的那位夜里看櫻花的女老師,一直在旁邊聽著。后來悄悄對我說: “你嗓音不錯,但是,感情還不行,還缺點成熟滄桑感。”

我很想念跟禾老師一起抽煙唱歌的時光。

系里有位男老師,姑且稱他為政老師吧,據說是全系背詩文第一多的。一直沒結婚,與書為伴。帶著手機,但一般打不通。

據同學講,禾老師曾對政老師說:“你結婚吧,結婚了我送你一部線裝古書當禮物。”

政老師聽了這話表示可以考慮。然而好像到現在還是沒結婚。

當時聽到這件事,我又想起禾老師一輩子都沒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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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更新

我的酒量,是在中文系練起來的。上面提到的白老師,他有常常宣揚一個觀點:

“學問和酒量成正比!”

“下面請禾老師表演魏晉風度!”是他發明的,當然,其實是他當年的碩士導師發明的,只不過由他繼承了下來。他自稱當年自己讀碩時,每次和導師吃飯,都是由他來“表演魏晉風度”。

說到他的導師,他說:“我老師能喝酒,酒后更能寫文章,一般人只看到他喝酒,看不到寫文章!”

這是白老師的小客廳,有時去向他受教,就順便喝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當年考博那會兒,我常常自己午后獨酌,隨便翻翻書,困了就小睡一會兒。

不過,真正酣暢的喝酒,是在本科時代,用邦達列夫的句子說就是: “那時我們人多。”

那時學校東側是餐飲一條街,有好幾家物美價廉的館子,我們兄弟常去聚餐。如果誰遇上什么高興事,例如得獎學金或戀愛成功之類,便會請客。遇到相熟的學妹生日,幾個朋友送送禮物,訂個蛋糕,然后便由她來請客。說來也奇,好像學妹們總比我們有錢。

我那時因為買書,日子比較苦,送學妹生日禮物一般就是CD。我最喜歡送馬修·連恩的《狼》,一共不知送出過多少張。只有一次例外: 過生日的學妹是音樂系聲樂專業的,我只好改送了《列寧格勒交響曲》和《卡門》。

有學妹在時,喝酒一般比較有節制。待到只剩兄弟們在場,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例如,表面上最斯文的余大秀才,每當兄弟們,打牌,他就會用了他獨特的慢條斯理的口吻說道: “斗牌,真腐敗……”;上了酒桌,他也會來一句:“喝酒,真腐敗……”。不過,兩杯啤酒下去,他便會血氣驟起:

“喝!誰怕誰!”

我們一般以喝啤酒為多,至今我依舊不喜歡白酒。唯一的白酒之神是前文提到的,后來去了浙大的老潘,他在四年時間里一再刷新著自己的酒桌綽號,起初人稱“潘八兩”,半年后升格為“潘一斤”,又過了一年,大家覺得只有“潘二斤”才對得起他的實力。

有件事,我沒有親見,聽猴哥轉述的: 他們三條漢子,打算檢驗一下潘二斤的真實實力,于是在其中一人的出租房里備了酒菜,制定了戰略,特意對付他。雙拳難敵六手,何況對方還是有心算計?那天戰至最后,潘二斤把三條已經喝暈的好漢一一扶上床,自己又跑網吧玩了回游戲。

我本科畢業后,沒有立即讀碩士。待后來過了初試,與潘二斤重逢,倆人說好喝醉,從中午喝到晚上,彼此都毫無醉意,只好遺憾地不醉也歸。那天喝的是啤酒,如果是白酒,恐怕我早已經倒了。

我認識的一位副教授,系里稱為“酒仙”,他本人則自稱“德藝雙馨”。如此人物,非常鄙視喝啤酒的人,他常說: “啤酒是酒嗎?就是漱口水!”不過,他逢喝必醉,醉了后住學校招待所,弄得一片狼藉。到后來,招待所都不愿意招待他了。

后來才知道,系里真正的實力派,不是酒仙,也不是白老師,而是我的碩導。這個秘密我也是跟隨碩導到第三年才知道。因為我們和碩導聊天,說起“酒仙”,碩導詫異道: “他什么時候成酒仙了?”當時我們身軀一震,知道此話必不簡單。

后來才知道,當年有一次,酒仙在我的碩導家,倆人聊事情,一邊聊,一邊喝掉了整整六瓶黃酒。下酒菜就是一碟花生。我的碩導比酒仙年長十來歲,結果最終是他把踉蹌的酒仙扶上了出租車。

研三時,我和碩導校對書籍到傍晚,倆人去小酌幾杯。正見酒仙在鄰桌,和一個想報考他碩士的女生同飲。那位女生自河南來,帶著一瓶家鄉酒。酒仙看到我碩導,端著杯子來敬酒。我沉寂問他: “聽說您喝不過我老師,是真的嗎?”酒仙一改往日強調自己“德藝雙馨”的習慣,心虛道: “我從前確實喝不過他。”說完轉身添酒。我的碩導微笑低聲對我道: “他現在也喝不過我。”

說回到本科時代,那時我們男有潘二斤,女有“貓妖”。這“貓妖”是位很有才氣的狂狷女子,到哪兒都能把自己活成焦點。她癡情起來,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幫她高中時喜歡的男生寫論文;放浪起來,曾發表一句震撼了她們女生群體的名言:優秀的女性要把男性打造成“床上用品”。她那時寫過一篇項羽視角的小說,到“烏江自刎”時,來了個警句道: “虞,這把劍沾上了你美麗的血,也就該沾上我的!”

貓妖與酒,從何說起呢?先說當年,我室友小馬,愛上了貓妖的閨蜜三石,但三石對他無感。怎么辦呢?好在三石是個女球迷,喜歡尤文圖斯隊,而我喜歡AC米蘭,一次兩隊比賽,我倆打賭,結果米蘭贏了,我也贏了,按約定,三石要請我吃飯。我打算帶上小馬,但怕她尷尬,所以拜托貓妖上陣。那個夏天的午后啊,貓妖像以往一樣光芒四射,推杯換盞,氣氛輕快無比。酒后,我們同逛校園,小馬難得和他喜歡的女孩走得這么近。

后來才知道,貓妖那之前腹痛,查出腎結石,那次是硬撐的,她說是舍命陪君子。

還有一次,五個外校的男生組團過來,請我班幾位女生喝酒,有所圖謀,最終結果是,五個人全部被貓妖灌醉并送回了學校。

貓妖有過很多男友,其中相處時間最長的一位,是我哥們小九,一個拽拽瘦瘦的,崇拜顧城,會溜旱冰卻不會騎自行車的男生,也是我們的文學社社長。

那年冬天,他倆分手,據說是因為貓妖忘不了高中時喜歡的那位。那段時間,貓妖什么情況,我不清楚;小九是整夜整夜看《幽游白書》,我至今也不知道《幽游白書》能有什么治愈效果。

元旦將近,班級搞活動,錢湊起來了,可到底搞什么活動呢?意見始終統一不了。貓妖提出K歌,不喜歡唱歌的同學不干;小九建議集體溜旱冰,被直接批倒。商量到最后,還是最符合國情的方案被通過了: 包下一個館子喝酒聚餐。

那晚,微雪,兩層舊樓的小酒館,坐滿了我們四五桌。每桌上都放了啤酒、白酒。夜漸深,除了滴酒不沾者,大家也都有些耳熱了。席將散,卻只見小九拎著半瓶白酒,走到貓妖身邊,貓妖沒有抬眼。

小九滿甄一杯,摁在她面前。

貓妖依舊沒有抬眼,端起杯一飲而盡。

小九再斟滿第二杯,貓妖再次一飲而盡。

同樣的過程重復了四五次。

小九將酒瓶拎在一邊,貼著貓妖坐下,伸臂把她攬住,貓妖轉頭,臉貼住他的臉,他們就旁若無人地擁抱糾纏了起來……

當時很多人被嚇到了,勸的也有,拉的也有。至于我,我很想鼓掌。因為有些酒意,看到眾人干擾他們,覺得很是不爽,于是怒拍桌子,大吼道: “混蛋!你們別管!”

這時,兩個男生趕快上來扶我,以為我醉了。其中一個是小趙,拼了命的把我勸下樓,回去的路上,不停地跟我談文學話題。

其他人在后面,四五個男生抬著小九,四五個女生架著貓妖,走過夜雪。據說一路上他倆一直在彼此喊對方……

當然,最后他倆并沒在一起。貓妖讀了上海大學碩士,小九去云南支教了兩年。后來,他們加上老潘,在上海重聚,三人干掉了一壇白酒,三人都哭了。小九給我打電話: “兄弟,就差你啦!”

現在,貓妖已經結婚了,嫁了位有錢的老公,每天在家研究插花做菜寫書法,拒絕生孩子。小九哲學系博士畢業,因為不如意,又做了博士后。老潘碩士畢業后沒有讀博,自己創業掙了些財產。

前年,想起往事,寫過一首詩,我大概平均一年寫一首吧:

筆墨生涯念處空,微思幽緒鎖玲瓏。三生爪跡流云外,幾瓣心香逝水東。魯酒封霜愁短鬢,秦姬沐雨醉深瞳。高歌且樂還卒歲,樗櫟齊天待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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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更新

聚會

轉眼2千多贊了,感謝支持的朋友們。昨日太過疲勞,沒有更新,今天寫一寫關于“學術會議”的事吧。其實,對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任何方向而言,大家都不指望通過學術會議能解決什么學術問題的,主要目的還是創造一個機會,供圈內認識彼此了解,增進友誼,多多互助。所以,我更想稱之為“聚會”。

對中文系本科生而言,學術會議還是距離比較遠的事情,至多,在大會開幕式上,被拉去做拍手觀眾。碩士往上,和學術會議就要扯上點關系了,當你的導師主辦會議時,你就要參與各項打雜工作,從接機、引路、前臺登記、分發會議材料到會場上端茶遞水,以及與會大學者可能提出的任何會議要求。當然,導師在圈內地位較低的話,主辦會議的機會很少,學生可能到畢業不會受這份累——除非被其他導師辦會時“借用”一下。

到博士階段,會有更多的機會陪同導師外出參加別人主辦的會,這種感覺要好很多,因為從招待者變成了受招待者。當然,如果在主辦方預定的酒店里和導師同住一房(條件是和導師為同性),那也是件辛苦事。我當年的碩導,早上幾乎從未睡到過六點以后。一次一個博士師兄陪他出去參會,這師兄一向能睡,那天心里記著“不能起太晚,不能起太晚”,結果就沒睡好,早晨一睜眼,卻見導師已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嚇得他一轱轆爬起來,狼狽不堪。

導師們辦會的目的,其一自然是前面說的,圈子人脈等等,另外,有時還有些附加目的,例如: 項目完成,請同行們來捧場;新書發布,向同行們展示贈送;合作項目啟動,請共同參與的學者們共聚,再請其他相關學者們來敲敲邊鼓;紀念某位學界泰斗多少歲誕辰,等等。

一次聚會,想要有聲有色,必須有圈內頂級大佬的參與。學者們往往都有些傲骨,又各有自己在忙的事,如果一個會議參會人員身份平平,那么,許多人是不屑于來捧場的。中文系各專業,圈內都有像《海賊王》里的“五老星”、《全職獵人》里“十老頭”那樣級別的人物,他們中至少一兩位的到場,是奠定會議級別檔次的基礎。

上規格的學術會議,以四天會期的為例,一般流程是: 第一天,完成接待,晚宴。第二天上午, 開幕式,主辦教授親自主持,主席臺上端坐著與會的地位最高、年齡最長的幾位大佬。其他參會學者坐在臺下。大佬們一一講話,然后午休,午宴。此后進入“分會場”討論,各各分會場的學者各自宣讀論文,大家討論,傍晚散會,晚宴。第三天上午,分會場討論,然后午宴;下午,分會場討論,閉幕式,晚宴。第四天,組織與會學者們游山玩水,各種參觀。我的一位老師曾說過: 參會之意不在會,在乎山水之間也。

一次會,四天里,各種支出加起來,不花個30萬以上,就有點拿不出手。

每個參會的學者都會提交一篇論文,合印在會議論文集里,人手一冊。在分會場討論時,每人有十五到二十分鐘時間宣講。分會場的主持人,一般是年輕學者或博士。主持人要做的就是把握流程、控制發言時間和現場討論的氛圍。其中,最后這一條,不用太操心,因為現在的會上,大家都是點到為止,不會有太激烈的爭論,稍微激烈一點的,我只見過兩次,一次是某位當時在武大的副教授,很帥的中年人,一身黑色風衣,留著島田莊司式的發型。他認為《莊子》中的“天籟”就是“人籟”,并說從郭象到陳鼓應在內一千多年來的學者全解釋錯了。結果引發了一場舌戰群儒。在場有一人試圖打圓場,說一千個讀者心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此公不領情,慷慨激昂道:“一千個哈姆雷特中,必定有一個最接近莎士比亞本意的!”還有一次,討論到文學中的“江南”問題,一位古文字學者認為應區分“江南”概念在不同時代的不同所指,像屈原“魂兮歸來哀江南”,說的就不是今天所謂江南;然后一個歷史系老師怒道: 我們今天探討的江南就是江南,不用刻意說那些!當時現場氣氛一度很僵難。

還有一種比較令主持人頭疼的,是宣讀論文者不好好控制宣讀時間。若是小輩學者還好,直接喊停就行,而且小輩也往往比較自覺。若是老前輩,那就有些麻煩了,我曾見一位前輩,主持人幾次暗示,他毫不為所動,原20分鐘的時限,他講了足足40分鐘。結果是,他講完后,大家也不討論,直接過渡到下一位。

參會學者提出的臨時要求,是辦會方的碩士們必須承擔的辛苦。有一次,會議開幕前一晚,某位社科院大佬,人已到了,論文卻沒提交,只交了一份很潦草的手寫稿。我的師妹只好辨認字跡、訂正錯字、調整標點,熬夜把它錄入電腦,次日一早打印出一百份。還有一次,一位山東社科院的老研究員,表示最后一天不想游山玩水,想自己去參觀幾個地方,于是,我被安排專門陪同他們夫婦。老先生送我一本著作,在題字中稱我為“同志”,令我仿佛穿越到了80年代。最牛的一次,是青島某學校主辦的會,某名人到場后,表示想吃當地特產水果“櫻珠”,然后,幾名學生頂著夏日艷陽上街買去了。那位名人又提出想去海里游泳,謊壞了主辦方。具體最后怎么解決的,我也不清楚了,我只記得我也托福吃了許多顆櫻珠。

——————————12.21更新———————

變遷

中文系在變遷。

在這題之下的眾多回答中,看到幾位引用李亞偉的《中文系》。不得不說的是,那只是八十年代中文系的一部分,離現在已很遠,甚至不能代表當時。而且,李亞偉讀的那個中文系……

李亞偉出生于1963年,如今在古文獻學界執牛耳的杜澤遜教授也是那年出生。兩個人,誰更能代表中文系呢?是留下一些莽漢派詩歌的李亞偉,還是努力印出了“”四庫存目叢書”的杜澤遜?

李亞偉的《中文系》是輕薄的,帶著對古代文學的戲謔。我不愿看到這種文字來代表“中文系”。“像亞偉撒在干土上的小便”?拜托,你死了,化成灰,中文系的沃土也不會變成干土。因為有許多人在這里耕耘。

在八十年代,文化熱,中文系還是萬眾所趨的中心,而現在,正日益邊緣化。

直到我讀本科時,中文系男女比例還大致相當,現在,女性占絕對優勢。

有一些現狀,令我心憂,但是,我不能說得太詳細。

我讀碩士時,系里有1000元購書的福利,可以拿發票去報銷。

1000元,即使在那時,其實也買不了多少好書。

曾經有三個女生從我這里拿發票,我們當年碩士時的系花,直接找某位年輕老師要發票。

還有的女生,把面霜和唇膏的發票開成書的發票來湊數。

不過,還是有認真求學的人在,有想為理想而活,暫時不考慮所謂就業前景的人在。如果,年紀輕輕的人,頭腦再想的就只是找個對口的工作混飯吃,這是悲哀。

必須有仰望星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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